高考成绩公布后，山东考生白蕊面临着选择的困境。她估算自己的成绩约为520分，远低于往年211院校的录取分数线，甚至一本院校的希望也十分渺茫。当她得知山东省特控线为525分，与自己的分数持平时，母亲建议她考虑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尤其是“4+0”模式，即学生全程在国内就读，即可获得中外双方或外方院校的学位。与直接出国留学相比，“4+0”模式的学费可节省一半甚至更多，且有专家指出，此类项目的毕业生在海外申请研究生方面可能具备优势。
近年来，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数量显著增加，教育部近期公布了新一批的审批结果，包括86个新设机构和133个项目。在此之前，全国已拥有253个机构和1100余个项目。其中，“4+0”模式备受关注，它被宣传为“不出国的留学”，但其真实情况是否如宣传般美好，仍有待观察。
来自海南的孙晨皓是宁波诺丁汉大学金融与财务管理专业的毕业生，他为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做了更充分的准备。早在高二，他就开始关注宁波诺丁汉大学、上海纽约大学、西交利物浦大学等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中外合作大学，这些学校通常采用全英文授课，引入海外教育模式和师资，并提供丰富的海外交换机会。国内目前共有11所此类独立法人中外合作大学，通常被称为“S11院校”，其本科招生需通过高考统招，毕业生可获得国内院校的毕业证、学位证以及海外合作院校的学位证。
宁波诺丁汉大学党委书记沈伟其介绍，中外合作办学主要有三种形式：中外合作办学项目、非独立法人机构和独立法人机构。他认为独立法人机构代表着整体机制的引进，价值不可替代。孙晨皓当年的高考成绩为621分，与宁波诺丁汉大学在海南的录取分数线一致，尽管他的成绩足以进入头部211或尾部985院校，但他选择中外合作办学的主要原因是希望充分发挥英语优势，将语言能力转化为“生存语言”。
宁波诺丁汉大学对报考考生的外语单科成绩有不低于115分的要求，其他“S11”院校也有类似规定。招生方式除全国统招外，部分院校还有“三位一体”综合评价招生或文书要求。上海纽约大学校长童世骏表示，该校主要通过自主招生，高考成绩是重要参考，但并非唯一决定因素。考生需参加校园开放日，其表现、试听课以及校考成绩共同影响录取。他强调，高考成绩顶尖的考生不一定适合上海纽约大学，因为学校看重学生的求知欲、探索精神、英语能力和自主学习能力。
教育部近期批准大量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沈伟其认为这表明该模式日益被社会接受，并为高等教育的优质发展提供了一条“捷径”。“4+0”模式的价值在于为学生提供国际化平台，培养传统大学难以快速形成的竞争力。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学术委员陈志文指出，中外合作办学也是国家应对未来高校生源下降趋势、满足优质本科教育扩容需求的一种渠道。然而，童世骏也提醒，中外合作办学并非主流模式，而是教育多样性的一种补充。
近期获批的中外合作办学机构中，有6家由985高校合作设立，这让高考志愿填报咨询服务多年的田力感到喜忧参半。他警告称，未经教育部审批的、由学校委培机构开设的各类国际本科项目，无论“4+0”、“3+1”还是“2+2”，都存在较大的风险，即便是获批项目，也并非都质量上乘。
赵信就读于一所北方985高校与美国某州立大学合作的“4+0”项目，他的高考分数仅比当地特控线高不到20分。被“一本线读985、不出国拿美国学位”的宣传吸引，加上学费相对较低，全家认为这是个不错的选择。然而，他所在的“4+0”项目属于计划外项目，绕过了高考志愿填报体系，毕业后仅颁发海外合作高校学位证，虽可申请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认证。赵信入学后发现，他们使用的选课系统、宿舍等都与统招生分开。大一时课程主要由中方老师中文授课，大二开始的外教全英文教学让多数学生难以适应。
孙晨皓提到，身边也有同学被类似的计划外“4+0”项目录取，体验不佳。田力指出，“计划内”项目通常要求外教授课比例不低于40%，而“计划外”项目在这方面缺乏硬性规定，师资质量难以保证。赵信后来发现，其合作院校的QS世界大学排名在数百名开外。
教育部中外合作办学评估专家沈伟其坦承，中外合作办学项目质量参差不齐，部分项目仅为学校创收渠道，甚至存在“挂羊头卖狗肉”的现象。他认为，正常的合作办学项目录取分数线应高于普通同专业项目，但现实中分数线倒置的现象普遍存在。近年来，计划外“4+0”项目逐渐收紧，但部分如上海大学悉尼工商学院的“4+0”项目，虽然合作院校排名靠前，实际录取门槛却低于上海大学统招，实现了“低分高就”。沈伟其将这种分数倒置称为“市场面临的系统性挑战”，并强调“不能卖文凭”。
中外合作办学项目的收费普遍高于普通本科，如宁波诺丁汉大学年学费11万元，上海纽约大学则超过20万元。沈伟其解释，高昂的学费部分用于吸引国外师资，且学校为维持运营，在学费和政府补贴下也仅是勉强持平。一些学费较低的项目，得益于学校共享的校舍、仪器和师资。目前，中外合作办学收费标准尚未统一，部分省市实行备案制，实质上允许自主定价。
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已建立退出机制，每年都有不合格或生源不足的项目退出。沈伟其指出，教育部每年进行的质量评估应与“放管服”改革配套，以避免市场混乱。
孙晨皓毕业后选择进入宝洁公司，他预计两年内就能赚回学费。他曾收到多家名企的工作邀约，同时也获得了多所世界顶尖大学的研究生录取通知。孙晨皓认为，宁波诺丁汉大学四年带给他的更深层次的收获是成熟和独立思考能力，他不再是仅仅在试卷上写答案的考生，而是具备运用知识解决社会问题的独立个体。学校的课堂鼓励讨论与分享，强调在实践中学习，并提供丰富的职业发展资源。
上海纽约大学校长童世骏认为，中外合作办学为学生带来的最特别优势在于自由度。学校在学术管理上完全遵循纽约大学规范，课程设置、培养方案和评价标准均以外方标准设计。小班教学、高师生比以及完善的学术支持体系，提升了学生的自主性和探索空间。学校不分文理科，学生大二下学期才确定专业，大一主要为通识教育，鼓励学生结合兴趣、资源和社会需求探索自我。
许多受访者提到，S11院校虽然不强制要求海外交换，但极力鼓励。上海纽约大学学生可在本科期间到海外纽大校区或全球课程点学习，形式上更接近“3+1”，但国内三年更具在地留学特色。中外学生培养深度融合，甚至强制要求宿舍混住。据沈伟其观察，选择完全“4+0”路径的考生逐年增多，这是一种理性且经济的选择。
白蕊仍在十字路口徘徊，她认为在高三毕业时难以完全确定未来方向。田力建议考生仔细核查项目审批情况和办学水平。孙晨皓则鼓励大家勇敢尝试，给自己一个体验别样风景的机会。
